葛维樱:歌手李健,规则之外

 

  “我是歌手”舞台上,李健是个异数。123日晚,从他唱完《贝加尔湖畔》开始,观众们看他的眼神和掌声比5年前《传奇》登陆春晚时更加热烈,更加不假思索。“名气是误解的集合。”《传奇》被王菲唱红以后,这句话就经常出现在李健的采访中。这一次他又正式重复地表达,而台下提问的人们依然仿佛从未听过一般激动地记录着。——记者/葛维樱

 

41岁的逆转

 

  那期登陆我是歌手的节目时,李健尚未得到高冷呆萌之类的评语,他入场时没有一个歌手出来迎接。只有很多摄像机对着他,大厅空中响起了其他歌手们的声音:“为什么离开‘水木年华’?” 李健当时就一愣:“一言难尽。”甚至被韩红半开玩笑地给了个下马威:“你怎么来了也不告诉我?臭小子……一会过来。”颇有些怎么不来拜码头的不满意,李健赶紧说:“是很久没见韩红老师了。”

  第一场唱完,李健有点自言自语的醒悟。“原来歌唱比赛在这个节目只占50%,更多的是看歌手本人的表现,歌手彼此怎么互动,还有和工作人员那种默契。”他察觉到的路数是对的。“洪涛导演发着烧坐火车来深圳听我的演唱会,我再不来,用东北话讲,给脸不要脸了。”李健确实明确拒绝过“我是歌手”。2013年“我是歌手”第一季即将开始,同时李健第二次得到了春晚的邀约。2011年李健第一次上春晚是和方大同、萧敬腾一起弹着吉他演唱他的《向往》,后面有很多热闹的伴舞,但是给人印象远没有2013年他与孙俪共同演唱《风吹麦浪》更深刻。

  “我是歌手”也不是李健的第一个综艺舞台。2014年他参加了央视制作的“中国正在听”,与蔡依林、庾澄庆和李宇春一起担任这个歌唱比赛节目的评委。他当时的经纪人季声珊说:“他是不管什么环境,都按照自己的方式表达的人。”季声珊是台湾人,出自华纳,经验丰富。她提醒他跟上综艺的节奏。综艺节目在大陆以外的地区都有培养几十年的综艺咖,也就是特别适应综艺的艺人,一整套绝对让观众舒服的表演模式。可是李健完全在综艺规则以外。他公开表达对选秀本身的质疑,“艺术家有几个就可以了” 。华少问他怎么看选秀节目火爆,他说“中国人就喜欢扎堆”。他觉得很多人对梦想的阐释过度:“绝大多数梦想是实现不了的,也没什么了不起。有些人真的不适合干这个,但是我不能说,挺残忍。”更引人注目的一个新闻是,他在节目里提起自己欣赏周杰伦,一旁的蔡依林夸张地大笑起来,他才发现气氛有点尴尬。

  这些违和感使他不得不一再解释自己为什么出现在“我是歌手”里。第一季李健接到邀请时,他推荐了黄绮珊:“我知道她非常适合,副歌还能再上去一个8度。比赛不仅是更高更快更强,歌唱还是一门情感艺术。”李健没入行前还给黄绮珊写过歌,但是黄没有唱。不是料事如神的伯乐,他只是找到了节目最迫切需要的点。他还曾说歌手比赛:“命题就是错的,按照那个标准衡量的话,可能朴树、许巍连复赛都进不去。但恰恰他们的个人魅力是无法取代的。歌手大赛出来那么多人,谁真正赢得观众的心呢?他们没有特点,太声乐化了。”现在他思考问题的方式有些转变,“谁会记得名次啊,最后留下来的都是好作品”。

  李健参加比赛的初心异于旁人。在参加节目之前给他以前的经纪人季声珊打电话,季声珊说:“我说去。李健一直以来的专辑,都坚持延续他自己同一性的路线。而这个节目会把他的音乐厚度体现出来。”作为一个曝光率不算高、一直被认为是小众歌手范畴里的歌手,李健此前的公开表演都是相对严格地控制在他自己的歌曲中。“安安静静一个人唱完两小时”是他大部分公开表演的方式。他甚至坚持没有新歌就不开演唱会,因为没有热情唱老歌。季声珊说的“厚度”指的是制作、歌唱和诠释的三重能力。“他是这几季里唯一一个唱谁的歌,就给原作者打电话沟通的人。”一个工作人员对我说,节目翻唱大量经典歌曲,只看到李健一人这样做,这不是镜头里能拍到的内容。李健自己也下定决心,他说:“一个人的惯常也应该偶尔被打破,我挺懒的,这么几个月的高强度,一下挺兴奋。”又指着自己老掉牙的诺基亚手机说:“春晚完了我都没收到这么多短信!”

  “一片哀嚎”是他形容知道自己终于要来的老听友的反应,“他们怕我受委屈,不适应这个节目”。“李健”曾经是很多喜欢他的人彼此的暗号,甚至期待私心里不希望他大红大紫。“其实我没那么弱,我挺扛揍的。”参赛以后,商业化污染纯净心灵这样的庸常命题也需要一再回应。“商业价值基本上可以反映歌手的音乐价值。要是你做了10年还是不能融合到商业当中,肯定有问题。唱片公司不是慈善机构,商业也并没有什么不好,但别过分开发,歌手得有自己的选择。”他有时干脆拿自己的经历举例,“耐得住真正的寂寞,才享受得了真正的自由。”他有时也形而上:“连这么一个事你都无法坚持自己,只能说明出名太运气、太荒诞。”有时甚至反问:“41岁了我还经不过这个,那普京、奥巴马怎么办?”

  他被这个节目吸引带着点“沾光”的兴奋。“我们现场的伴奏老师、韩国灯光师还有乐团都是顶级的,你知道制作费用有多高吗?我和他们中的一些人合作过,很贵。这个节目给放一块儿太奢侈了。今天萧煌奇还告诉我,这个节目做一期的成本是台湾同类节目的10倍。”他对于机会的理解不是输赢层面,而是满足自我表达的愿望,歌手可以唱自己想唱的。他选了不少国内不流行的流行音乐。孙楠说:“听他的歌有的真是第一次听,好听。”“我以前和以后可能都没什么机会公开表演这些作品,但是如果能在电视上留下这些作品,就是我的目的。”有备而来,也并非那么游刃有余,王菲给他发过的链接里面有齐秦,他唱了一首。我采访时还剩最后一场比赛,他有点苦恼:“还有三首歌,我完全不知道唱啥。”

  歌手们纷纷打出苦情牌、温情牌的时候,李健反而成了“正常人”。他并不为自己要来接受各种歌曲检验和众人跟拍而紧张。季声珊说他“内在强大”。出道至今,他没有特别强的镜头操练,也没有跑场子做商演上舞台的打磨。第二场唱《在水一方》,被誉为邓丽君以后最好的版本。他上场前对镜头做了个打断手势,拒绝湖南台安排的“经纪人”沈梦辰搭话,其他歌手上场前对镜头挥舞一下拳头,或者喊口号以壮声势,而他说“让我沉思一会儿”。此后李健在镜头前没有再遇到接不住的话,或者说他更自信于表达了。孙楠不再开“他唱得挺好,我是说伴唱”的玩笑。请到碧昂斯的华丽伴唱团来演出的张靓颖下台时,他说张靓颖“唱了一千多个转音”,张一时没听清他又说了两遍,张又与别人拥抱去了,很快张就被淘汰并退出了比赛。

  大众对于李健的形象从不太明确到慢慢建立起来。他正在被大多数人投射成“男神”,其实涵盖了一些李健自己抵触的地方。作为东北人长期生活在北京,他镜头前穿着秋裤,被沈梦辰说成“男神怎么可以穿秋裤?”“秋裤男神嘛。”他自封并反问:“不穿秋裤,穿棉裤?”“白马王子都变白马王爷了。”所有外部强加的印象都被他轻松消解。中国人喜欢造神,也喜欢毁神。他怕别人虚妄地夸自己。“你看到我,就跟镜头前一样,我跟你不一样的就是我不上班而已。”“天赋让某些人一生下来就注定要扮演时代的弄潮儿,但我不是。”李健说自己喜欢“隐藏在生活里,做个旁观者”。现在被推到风口浪尖的中心呢?他的经纪人任思弈对我说,决赛结束后他会立刻前往美国,不安排任何采访、演出或者活动。“下次他再出来就是已经做了很久的新专辑。”而所有记者都在议论,韩国来的郑淳元才深谙市场,“运作到了牙齿”,短短时间郑已经在中国大陆曝光和商业运作到了每一个角落,更不用说其他歌手签了多少广告。按照演艺圈市场规律,歌手身价倍涨,节目结束,就到了收割期,是所有演出者最好的自我宣传、接商演、做活动、代言广告的时期。任思弈很理解这种反其道而行之,只说“李健一向如此”。

  “现在被推在中心,名利在一定范围内会帮助你,过了一个度就会伤害你。我在学着保护自己。如何保护?我还在学习。”每个歌手房间里都有不收音的24小时摄像机。这场明明白白的电视真人秀里,李健没有改变在镜头前的说话和行为模式,和他坐在我面前时一样。他不是没有胜负心,他说:“第二、第三符合我心理的位置,歌唱本来就不能比,就算你拿了歌王,你也不是。音乐没有王。”

  但符号化、简单化对他是一件无力的事,无论节目还是“粉丝”给他贴了一个个标签,结果都被他无情地撕掉。“什么叫呆萌?呆是东北话里骂人的意思。”他也听不懂禁欲,说:“我是节制欲望,和尚才禁欲,我不理解。”有人给他解释黄轩的形象就是禁欲,他说:“他那么年轻就禁欲?你的意思是冷静、纯粹吧。”“我更愿意享受普通人的生活,包括弱点。比如我就不理解吃素。”他转而赞美林语堂作为“生活艺术家”的一面了。“把日子过成诗”是李健的强项,在我面前他拿出咖啡泡起来,只是手冲壶换了个电水壶,说“那个好看点,其实一样”。

  唱完回到歌手云集的半圆大沙发里,李健找不到也不找镜头。他在节目中的“经纪人”沈梦辰操心极了:“14个人,14台机器。别人都是一一对应,健哥老是坐在边上,听人说话又特别认真,一定要弯着身子去跟人对视。结果造成了李健不是自己跑到镜头外面,就是挡住了别人的画面。”一位一直跟拍他的摄影师不得不常对沈梦辰做口型“往前,往后”,以便这个小姑娘暗暗推拉一下李健。

  这些年李健一直被人冠以“千年老妖”、“一点没变”的评语,但他只是在音乐上坚持自己的路数。“很早找到了我自己的路子,我就不会再变。”可是容貌现在被突然热议,在他和他的团队意料之外。他的助理很惊讶于热搜词居然都是关于李健外表帅气、服装有品位的,“以前从来没有过”。李健依然消解说:“我感慨化妆师的功劳,谁平常长这样?”被记者形容和罗志祥相像,他说:“10年前有人说,现在不像了。”但记者一揪着他问为什么,他就放弃说:“他好看,行了吧。”

  他也说自己:“正在学习调和新老歌迷之间的关系。”十几年里,李健一直是在演艺圈常规话题之外的人,和他如今点点滴滴被“粉丝”放大完全是两个世界。我参加“我是歌手”现场时,李健无论走在歌手访问室还是演播厅里,都是受到最多欢呼喝彩和惊叹的那个。郑淳元直接表达:“李健如此受到记者和观众欢迎,我也很想学习。”“他的身体语言还是紧张,只不过一般人以为这是一种范儿。”一位摄影师悄悄耳语。他的步伐挺大,眼神也直接、坦然,很多明星会养成不与人对视的习惯,但他不回避和人对视。一个老记者回忆说,几年前曾经在一群明星接受很多记者访问时,没有得到提问的李健走到屋子最远的角落里,让助理拿块布遮一下,就泰然自若换起了裤子。“就我一个看见了,我忍不住乐了,他也发现了我,也冲我笑。”

  现在他在镜头前“不像个明星”也成了赞美。“我不喜欢演艺圈,不喜欢这个职业,只是喜欢音乐。”多年前在一个拼盘演唱会里,很多“粉丝”等到自己偶像一出来,就要举着大灯牌在场下造声势,明星们也互相比拼较劲,李健上场时却说:“所有的人都把灯牌亮起来,我们来享受一下演唱会的氛围好不好?”全场欢呼。一个别人的“粉丝”当场就被他的气度折服。淡泊对于李健这样的歌手来说不能算是积极的形容词。他对我说:“我不是特别淡泊,而是觉得有人懂就够了,没想过要大红大紫。”他记得小型演唱会时有人喊“李健,喝口水”的感动。“我不同意张爱玲说的成名要趁早,一个男歌手成名晚是好事。成名太早,你的积累和时间都越来越少。”

这么好的人际界面当然不是一天造就的。2007年有关李健的新闻标题还是“受访如受气”,他原话是“为了对得起老板投钱做的宣传……”

 

之所以传奇

 

  《传奇》被王菲在“春晚”唱红已经过去了5年。李健当时的感觉是:“我像一件出土文物一样被摆在公众面前。”“我是歌手”现场有记者问:“听说你请王菲来帮唱?”李健说:“我也刚听说,听你说。”再追一句他就斩钉截铁两个字:“不会!”没有任何关于王菲的话了。吓得任思弈捏了一把冷汗,“就不会说点有回旋余地的话,还好没有产生误解”。李健说,王菲把《传奇》带上“春晚”后,公众把自己当作一个话题,总是希望找到他和王菲的联系点。他还澄清过和王菲并没有经常联系。这次上节目,大部分人鼓励他唱《传奇》,结果他直接拒绝。我问他是觉得无法超越王菲了吗,他说:“不是,是无法超越我自己了。”当时来自《传奇》的直接经济收入是来自卡拉OK版权协会的300块,他没去领,几年累积后这个数字只达到了4万多元。但此后李健第一次在保利剧院开个唱演唱会。“不少场外观众抱着可以看到王菲的心情来的,结果发现没有王菲做嘉宾,颇有些失望。”一位去了现场的老歌迷写道。那年春晚前,李健和王中军、羽泉一起吃饭,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《传奇》会被王菲演唱。有人就调侃说他会火。王中军说:“为什么王菲唱他的歌,他会火?”李健当时也有同感:“应该是王菲火啊。”当时王菲已经很久没有公开演出,关注度非常高。而这首创作于刚刚离开“水木年华”,在一个黑暗的冷冰冰小屋写出来的旋律,8年后终于成了满大街播放的流行歌曲。

  “我是和她一起唱歌时她突然说的。”李健说。2007年李健从圈里朋友那知道王菲买了自己所有专辑,但两人还不认识,不久后一个圣诞派对上才遇到。2009年底一起卡拉OK时,王菲告诉李健自己想唱《传奇》,李健直接反对说:“这首歌不太适合在春晚那种舞台上出现,你要是唱砸了,可别怪我。”但王菲有自己的坚持。李健解释,技术上这首歌没有前奏,前面一大段完全是散的,小节和拍都没有,很难唱。但是王菲演绎得极为动听,李健作为原唱和作曲者,此后再难和这首歌分开。“等于她拿着大喇叭说,这有首好歌,这有个好歌手。”

  “很难描述是不是每个人生命中都有王菲、春晚这样的机会。”李健说王菲加快了自己被认可的进程。他并不是有意要停留在小众、专业领域。“小众?说明自己不是足够好。如果足够好,一定是大众的。”这一点他表述得非常清楚,《传奇》写作和流行之间有8年时间,“让我相信好的音乐终究会赢得市场”。李健觉得市场放在一个长时间里,是能反映音乐认可度的。“我觉得大众会喜欢我的作品,只是需要时间。”

  “不能冠冕堂皇地说,我不在乎人气,但于我这是副产品。”李健说过自己不在乎版权,“水木年华”销量最好的《一生有你》,他也只拿到版权费1万元。“靠创作赚钱,早就饿死了。不是说这种版权状态好,还是不好,但我改变不了。”他不抱怨,“你难道等环境好再创作?”直到现在他必须每天摸琴,“就跟养了个宠物一样,你不理它,它就不理你”。家里有六把琴放在必须随手拿到的地方,出差、旅游随手带琴。他有时候听完一段好音乐,看到一个好风景,“摸琴的感觉都不一样”。因此他一直说名利是双刃剑,可以带来更好的乐团、录制条件,也让他警惕。“晚上出去和人吃个饭,回来就累了,肯定不会弹琴了。但是那个时间段正是我找灵感的时候。”

  “如果我只有《传奇》一首歌,王菲唱了以后我肯定有点心虚,但是我写了五六十首歌,很多比《传奇》好。”自信并非虚张声势。曾为他拍摄第二张个人专辑封面的摄影师文冰对我说:“李健对造型什么的没有任何要求,你让他怎么弄都可以,他只在乎自己的音乐,因为音乐建立自信,而不是成为一个偶像。至于细枝末节,包括形象,都特别随性。这种人在演艺圈是极为少见的。”《风吹麦浪》给他带来更广泛的认同度。而那片麦浪是他过去从清华大学出去不远就能看见的,后来回去没有了,他就写了这首歌。“这是我以前没关注的,人长大了,不能老关注风花雪月,那样不真诚。”“音乐不是我的生命,安稳踏实的生活才是。”李健永远把自己归于普通人,“没有任何东西能高于生活,包括音乐——生活是各种琐碎事物的堆砌,它就像是人体的各个器官,你少了一个器官,或许还能活着,但活得会很累。”

  2001年卢庚戌打电话,用“咱俩组个组合,参加一个田震也参加的演唱会”诱惑他时,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广电总局工程师的工作。“也不是多优厚的工作,1998年毕业,我的薪水是3000多元一个月,后来4000多元。”他说之所以放弃,是因为一无所有,也被卢一个电话“惊醒”。“用一半工资租了一个四合院住之后,只剩每天50块钱的生活费了。”他看上一条牛仔裤599元,心想一个月工资还不够买几条裤子的。“信用卡月透支到4900元,下个月再还。”他的欲望也很简单,“今天花今天的”。除了书、唱片,就是希望能去秀水买几件漂亮衣服。有一次在秀水街碰到刚演了《京港爱情线》的李亚鹏,穿了一件特精神的大衣,李健那个羡慕。1999年他第一次买了手机,坐在星巴克里都不知打给谁。丈母娘说他是“没钱现挣”。清华大学毕业后,为了北京户口,他进了广电总局,除了在办公室拎暖水壶、接送人,就是去野外给电视架线。有一年“春晚”主持人倪萍提到了村村通电视,李健就得意地告诉父亲,这就是自己在做的事。实际上,“农村电线杆子下面有猪圈,我在上面很害怕,那个猪太大了,好像踢个石头块给它都会吃”。

  20019月创作发行《一生有你》让李健的音乐事业有了真正的起点。可那时的社会舆论导向和现在热捧他的高学历完全不同。“北京台做了个节目,采访我俩,议题是清华毕业的大学生为什么要来唱歌呢?好像不能算是正面典型。”要是有人跟他说他会在电视出现,他的反应就是:“天哪!千万别让我妈看见!”他辞职没有告诉父母。“你现在还是应该以学业为重,不要老想着当歌星之类的,那些都是梦,不现实。咱家人都是老百姓,你要学一门技术,毕业找个好工作,要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才,父母不指望你能出名挣钱。”母亲当年给他的信里写道。他理解父母的担忧,“清华是一个普通家庭的荣誉,作为一分子有责任义务维护。”他报考清华大学的时候也没有人生想象,“就是想学一个看似很难学所以应该很可靠的手艺”。他学了电子信息工程专业。

  卢庚戌比李健年长一点,学生时代建立的深厚感情并不是三言两语可以描述。他们一起骑自行车到北京各高校演出,李健对钱没有计划,“学生中间都是有钱一起花”,家里给的生活费一下就没了,勤工俭学的方式之一就是唱歌。他回忆大学时最多挣到过1万块,买了个600块的游泳镜,“很快乐”。《在他乡》是他俩1997年在北方工业大学演出时,等在台前,现场即兴做出来的,李健谱曲,卢庚戌作词。两个人把歌卖给一个歌手挣了2000块,结果歌手出国,唱片取消,这歌“水木年华”拿回来唱了大卖。“我们觉得赚得不行了。”那时几个人从清华骑车到广播学院录校歌,给了50块钱劳务费,也认识女同学,“可是人家妈妈管得严,一起玩几次就不去找人家了”。李健的大学生活过得很完整,“学习已经不带来成就感了”。他一入校就当班长,参加合唱团,但是同班有不少奥林匹克金牌得主,还有状元,他说:“数学物理领域,我上不了金字塔顶层,跟他们比我的成绩只能算中下。”但是他也有自信的来源:“只要弹琴唱歌,我没有不得第一的。”

  “我进清华,校园民谣风已经刮过去了,我看着老狼来演出,心想什么时候我也能上台啊!”清华开设的中央音乐学院老师授课的声乐作曲双学位课程,李健跟着认真学了两年半。他受到的系统专业的训练为他日后的创作打下了基础,比如一下子就能找到高三度或者低三度的和声。“‘水木’刚开始组乐队时这很重要,就不用再花和声的钱了。”更重要的是他开始真正学习音乐的方法和技术。“你可以测试一下,所有的流行歌曲的速度基本是每分钟8090,跟你的心跳是一样的。包括最流行的周杰伦的《双节棍》,它的律动也是你的心跳速度,只不过他多唱了一些16分音符。这个规律是非常明显的。我第一次听甲壳虫的《Yesterday》,很失望,怎么能唱歌连颤音都没有呢?唱得太随意、太不讲究。”他理工科出身的清晰逻辑随时在聊天时蹦出来。“我能理解为什么有人喜欢网络歌曲,现在很多网络歌曲做得比港台歌曲更贴近你。港台歌曲最简单最直接,跟人体的感觉是相近的。”李健也是从港台音乐开始,还模仿过很多年谭咏麟,直到后来他为了改掉一些习惯不得不时刻提醒自己注意。

  “那时很多同学也听古典音乐,我还觉得同学附庸风雅。但直到现在,我还是有一半时间在听古典。古典是所有的音乐类型的源泉,比如‘甲壳虫’,不过是用吉他演绎古典。”李健后来寻出一条自己的路数,不受市场上流行的曲风限制。“我太知道音乐怎么写,或者说是怎么抄的了。”他反倒觉得郎朗好,“他让无数青少年开始向往古典音乐”。“音乐有一个成长期,和人一样,责怪人的审美没有意义。”

  大学同学张林回忆:“都是保送生,李健一开始给我留下印象就是水房里的歌声。”李健和后来的“水木”成员缪杰是同班同学,缪杰经常问他:“这题不会怎么办?”他就看一眼说:“不考。”他总是待在图书馆前面晒太阳,“神游物外”。“你的生活是很独立的,但你也会遇到情感上的挣扎。不可避免地要考虑到‘恋爱’这两个字。隔壁的北大呢,女同学又很骄傲。我们也很骄傲,就不去。后来在创作当中就写了很多幻想,孤独导致幻想,幻想导致创作。当时很多学长都劝我,说你应该多谈恋爱,这样你才能有创作,你不忧伤怎么能有创作?”小卢是建筑系的,把小屋子弄得特别有情调,我们就去他那玩、谈恋爱,可就他没有女友。这个叫“梦中草原”的学生五人组合,随着毕业烟消云散。

  李健也遭遇学校里最常见的现实层面的疑问,他写一段旋律弹给同学听,他记得:“同学心情好时就回答我,还行,挺好的,心情不好时就问我,你天天写这些有什么用啊?能出国吗?”当时同学都在考GRE,毕业时一大半人出国,一部分留校读研。“天天吃散伙饭,就是不散伙。”李健“大三”差点退学,觉得没意思。“工科生大学阶段有个时间是非常难熬的,出国啊、工作啊一系列问题困扰着我。大部分人都是随波逐流,我也一样,必须大学毕业。”他看《凡•高传》,觉得凡•高比自己优秀太多,也比自己痛苦太多。“不能让父母刚建立起来的社会自信,瞬时荡然无存,这是一个孩子的本性善良和真正成长。其实很多时候我是硬着头皮把书念完。”很多年以后他去硅谷看一群大学同学,发现“大家胖了,物质条件优越了,可是来往的还是这些同学,踢踢球,一起吃饭。他们尽管不能融入主流社会,做科研的环境还是很好”。大学时他的价值观已经超出同学们以外。他遇到清华外流浪的画家、诗人很多。“他们是我现代思想启蒙的老师,说的书我没看过,谈话的方式我也没见过,颠覆我对传统文学的想象,艺术、人生的所有想象,那是很幸运的事。”

  “我从来没想过去国外长住或者定居,我经常出国旅游和制作音乐,但是我写东西的灵感却是中国现在的社会带来的。”他表达过希望做知识分子型的歌手,把自己对社会的观察用音乐写出来。他举例香港和台湾最有影响的流行音乐都是几十年前的作品,“最好的音乐都是社会变化的时候写出来的。现在台湾的社会太稳定了,凝固型的社会就是小清新、小情歌盛行”。《松花江》、《异乡人》之所以能打动普通人,“松花江是哈尔滨人太有情感的一条河,污染的时候群情激愤,我记得那种伤痛感”。异乡人能看到很多在北京工作的外地人的故事。对于李健的音乐,季声珊认为有一个重要功效是“安抚人心”。早年香港唱片界高层的何重力还钟爱他“隐藏很深的技巧”,“李健的假声可以和陶喆相提并论”。而季声珊觉得李健的音乐到现在能被主流社会喜爱,也有社会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原因

  季声珊很例外,她不是因为《传奇》而来。她是在推萧敬腾和方大同上“春晚”时发现李健的。当时作为华纳高层,季声珊正在给央视春晚导演推荐同属华纳的萧敬腾和方大同作为“原创歌手”拼配上台。“我说我有港台的,你再找一个内地的。”央视导演找了李健。上台之前,萧、方都非常紧张。李健像一个大哥哥一样,一直鼓励他们,他说:“你们就尽情地表演,我在后面给你们撑着。”季声珊一下子被他的“义气”给打动了。直觉里,季声珊觉得他作为人的品质非常优秀。“另一方面,我觉得李健的音乐没有地域文化的隔阂。”她举例,罗大佑的《鹿港小镇》就不如《恋曲》传唱广泛,《小苹果》无法打动港台的听众,很多音乐需要专门的文化背景作为土壤。恰恰李健的歌曲,无论写什么的,都没有局限性,中文区域都会有共鸣。此后李健为自己的旧作品重新制作,出了《拾光》,果然印证了她的预感,当年同时拿下台湾金曲奖的四个大奖。

  

  唯一的规律就是没有规律

 

  “音乐是弥散的、随机的,同时也是公正的。”李健把自己和音乐的感情形容成“它是躲在生活里的精灵,我新歌里有两段旋律是十几年前的,它潜伏在某个角落,在你需要的时候,它可能出现、成长,然后帮助你”。虽然描述得很美好,但李健对我说:“我有孩子的话肯定不让他干音乐,这个行业没有标准,又不公平。”他和谭咏麟吃饭,谭说:“李健我告诉你,任何行业都是有规律的,唯独咱们娱乐圈没有规律,这就是我唯一总结出来的规律。”

  李健的努力和今天他仅从一个节目得到的关注,即使勉强算在一个轨道里,也还是错位的。“写作中他毫不担心方法,正如夜晚也从不回望自己。不顾已经走过的路和剩下的路程,不疲倦、不满足。秘密的变化在内心进行着,他像服从法则一样服从这些变化,不急于、不人为改变路径。”这种看似骄傲的态度,建立在他自己摸索出来的道路上,他自言“我还挺固执的”。

  正式出道后,卢庚戌一直站在镜头前面,无论接受采访、拍照还是上舞台,卢庚戌永远都是话多、热情舞动和带动气氛的那个。那时候采访他们的记者回忆:“李健就静静地站在那里唱,基本不互动,总是低着头抿着嘴。”李健记得:“要对着镜头说我们是‘水木年华’,这几个字我说了无数遍,最后看出来的效果,我都已经有点对眼了。”卢庚戌总是要给他设计动作,比如得奖一刻,两个人说好要击掌,结果李健差点要举起手了,又不好意思地放下了。

  他在这次节目里跟孙楠见面时,还很介意自己第一次在大场合里唱歌的丢脸。“ChanelV盛典,很多唱片公司老大,包括楠哥也坐在台下,我紧张得大跑调。”他没当面说他跑调的时候,孙楠和田震坐在下面大笑,那是他经常想钻进地缝的回忆。当时最红的F4和陈冠希在台前受到歌迷疯狂的欢迎。“陈冠希真的很帅!”而他的自我认知是“长得又没人家帅,作品没写一首”。他检验自己的标准也简单:“要看自己是不是足够强大,我的验证就是一首歌10年后再听,不脸红你就是成功。”

  李健说‘水木’真正打出知名度是在自己离开以后。我问他是不是早年也算红过,他觉得不算。“我在的时候,‘水木’还不算大红大紫。后来有一个人主导发展得就好了。”两个人拧巴在一起也得了一些奖项,比如内地最佳的原创组合。但后来李健对陈羽凡说,当时羽泉更火。卢庚戌虽然在李健离开后失眠很长时间,至今还会为了李健接受各种采访。“如果有一点商业上的考虑,我就不会离开了。”两个人都憋着自己的想法。“20019月出第一张专辑,还根本不知道歌手意味着什么。到了20024月的第二张,我们对音乐有了更大的追求,短短几个月发现我们要的东西不一样。当时在音乐上都太认真了,都有自己坚持的方向,这对于组合而言是致命的。”

  《一生有你》红了,公司就希望趁热打铁,之后的创作也沿袭这种风格,不要冒险去改变去尝试。“这在我看来已经不是创作,根本就是工厂的流水线在制造产品。再也找不回最初的快乐了,最让我焦虑的是这种生活正在一点点毁掉我对音乐的敏感和热爱。有好几次,我坐在条件一流的排练厅里,抱着一流的吉他,却压根不想弹琴,弹来弹去都是那些千篇一律的旋律,我真的都快吐了。”他说,“一个企宣就和我说:‘你太干净了,没什么新闻点,这样子不行,你得闹出一点绯闻出来。’然后她就开始和我说:‘你找一个女孩子,你们一起去吃饭,吃完饭再邀请她去你的公寓玩。然后我们就找人拍照片,放到网上去,就说是你女朋友,这样肯定能吸引眼球。’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?我不留余地地拒绝了。后来他们又提出来,让我和小卢假装闹矛盾,在餐桌上吃着饭就吵了起来,把桌子给掀了,由他们来发新闻。我说:‘你们怎么成天就不盼着我一点好啊?’”

  真正开始安心探索自己的道路,是在他自己独立之后。和他交好多年的民谣歌手钟立风回忆得很诗意。“他约我去他位于西四的家做客,我骑车到了之后,看见一个干净明亮的院子,是夏天,芳菲悠闲,他们门口相迎,郎才女貌,脱俗明亮。客厅里充满CD、书籍、精美物件,主人品味一目了然。那天告别时,李健给我一首曲子,请我完成。我夜晚灵感乍现,就是后来的《紫罗兰》,其中有他的恋人用独特语言唱出的句子和声。”紫罗兰里的和声部分署名“小贝壳”,也就是他人生故事里那个5岁就出现了的小女孩。两个人前几年诗情画意的生活微博被新“粉丝”挖掘出来,极度艳羡。他不喜欢三里屯和钱柜,说“回家去,听音乐、弹琴、写歌、看书多好,我喜欢”。

  季声珊告诉我一个有意思的事实:“我在和李健谈合作时,正是《传奇》走红后。”他与金牌大风公司合约到期,许多优秀的公司开出条件争夺他。当时各方面资源都算不上最优的季声珊的“美妙”签到李健,出乎市场意料。如果为了高额合约金,他完全可以签到任何一家最有名的公司。李健“借境写境”式的平实真实的音乐,已经成了市场强心针,“所有的文创投资老板,都想投李健”。季声珊说,可是李健并不看重。李健的个人音乐创作路径,和商业价值是两条并行而不平行的轨道。她把制作唱片的费用预支给他:“举个例子,一般我给你五十,你花三十,这是很正常的,结果李健是死命花钱。省钱?NO!”

  他大部分作品都是自己创作,为自己创作。“一个人一辈子能写自己的感受已经很不容易。”他研究马尔克斯、村上春树,“一辈子就一段扎实的感情,怎么能把爱写得那么灿烂,好像万花筒一样?”他也爱研究作家文人的作品和情史,“不是你经历所有情感就能写出来”。他觉得鲍勃迪伦有一种语言的直觉能够描述音乐,歌词甚至被提名诺贝尔文学奖,把歌词提到了一个地位上。李健先写曲,后填词,词受旋律限制很多。“我希望人们不要看歌词本,一下子就能听懂。”他被老狼推荐过《董小姐》,他说: “我一听就觉得很特别,日常化口语化细节的写作,唱片公司一定觉得不会用,但我非常喜欢。”果然半年后这首歌在选秀节目里大红,“现在谁还记得那些选手?这首歌却留下来了”。

  “外人看你是处于低谷,不会看你经历了什么。”他感激的是最早给自己个人唱片投资的泰达唱片的老板。“泰达做过‘水木年华’的专辑,我只给他听了一首歌,他就帮我做了前两张唱片,他是我的贵人。”他至今也并不清楚花了多少钱,或者赔了多少。“一张唱片总有几十万元的成本吧。”现在他人红了,音像店又有早期作品的加印版出售。“好歹让人家能赚回来点。”

  我以为他一定与民谣、校园之类圈子的音乐人熟悉,没想到他说:“基本谈不上有交集。”独立总是有很多背后的故事,他曾经短暂签过一个经纪人,这个公司被大公司收购时,李健作为“不良资产”被剔除了出去。而他意料之外的朋友名单,比如庞龙、孟广美,是他的羽毛球搭档。“我第一次见他,他居然像个‘粉丝’一样对我说,哎,我有一次在哪儿见过你,你在干吗干吗。”孟广美说没见过这么不把自己当明星的明星。李健后来被称颂的好人缘,和他的自我节制有关。不久前他做个人演唱会,助理让他给徐帆打电话邀请,徐帆一直很喜欢李健的歌,但是恰恰这一年是冯小刚担任“春晚”导演,李健说本来按照交情可以打,可是顾虑了一下还是没有打,“就怕人家觉得自己刻意了”。

  李健最近曝光的书柜一角震惊了观众,塞尔维亚作家的辞典体小说《哈扎尔辞典》因此在书店脱销。“基本上你看一个人看什么书听什么歌,就大概了解他是什么人了。”他拿着诗人歌手莱昂纳多•科恩的书上台给自己打气,而熟悉他的人了解这就是他的日常行为方式。“卡佛我以前不喜欢,后来看你们杂志苗炜推荐,觉得日常琐碎的文字,却出来一些很惊悚的情感。我写歌词尽量避开大而无当。”李健多年来在生活上的修养,让他能够把音乐的纯粹性维持到极致。“有一次我和歌手杨坤闲聊,在他的大别墅里。他告诉我他得了抑郁症,每次上台唱歌,都会精神紧张、心率加快,害怕、恐惧,想找个地方躲起来。他说:‘现在真怀念以前那个时候,和朋友在一起,喝着啤酒,可以一个晚上唱几十首,把自己所有会唱的歌都拿出来唱一遍,快乐得不得了。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,唱歌会成为我的噩梦。’我无言以对,这年代有多少人,全力追逐目标,达到了才知道,自己一直在做一件得不偿失的蠢事。”

  虽然爱情在市场上很好卖,但李健第三张专辑以后写的歌曲题材更宽泛了。“我自己一定要写最想写的话,正因为生活是有很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,感觉到很残酷,恰恰才需要。看完书和听完音乐之后觉得生活还是有点希望,生活还是有一些勇往直前的理由,就像博尔赫斯说,别人采访他问:你觉得生活有什么意义?他说生活毫无意义。突然之间音乐响了,博尔赫斯说我更正我的说法,只要音乐响起生活还是有一些意义的。”李健说自己最落寞的时候也挺自信的。“从小别人只看到我成绩好,没看到我参加竞赛班。初一开始每天用午休时间练琴,寒暑假每天弹三四个小时。我初中毕业已经自学完了新概念英语的三册,高中英语我基本就不用学了。但别人很难看到我的付出。”低谷是他离开“水木年华”之后的一段时间。他很少为别人写歌,大部分自己创作,他说:“我不为任何人服务。但一个歌手,一定要有一两首能够击中所有人的歌,才算真正的歌手。”

  拒绝一个找他写歌的企业时他曾说:“我们要珍惜自己的才能,因为有限。

  “创作有所谓的灵感,但把这个灵感发展成一个完整的作品其实是靠技术,是靠理性的思维。音乐就像是数学,是具有严格的理性构架的,并不是突然灵感爆发,然后随便哼哼而来的。”李健说自己是绝对的技术派,“不是概念型的创作者”。“即使他只在这一种音乐类型中,他仍然可以做出无限的空间,莎士比亚有句话怎么说,即使把我关在果壳之中仍然自以为无限空间之王。即使我做这样的音乐也能做得很远很广,我不会想去做其他不适合自己的。一只海豚你会期待它在陆地上奔跑吗?你也不会期待一只猎豹去水里。”

三张专辑都不温不火,在小圈子享有美誉度,让他安心于自己的小日子。“我是安于寂寞的。”他对我说这并不是外人想象的“苦”,“那时我一年挣十来万块钱养活自己还是不成问题”。他住在大杂院里,有花园和浴缸已经满足。8点到12点之间自然醒,煮咖啡吃丰盛的早餐,下午弹琴读书之后,17点要出去跑步,“静了以后要动起来产生点刺激”。“从美术馆跑到什刹海,他每次跑完步就一个人来喝杯咖啡,说话也很可乐,说他妈妈老记不住阿迪达斯,要说‘加格达奇’。”后海buda吧的合伙人赵保华这样看着他跑了好几年。“李健的音乐,感觉他对幸福生活的珍惜,对生活特别健康的描述,没有抱怨没有负气。所以听他的歌可能不会瞬时迷恋,长时间听下去便很难放弃。”

 

音乐以外

 

  “我对钱一直没有什么概念,直到我父亲生病。我才知道在你最需要钱的时候能拿出钱来,这件事有多么重要。”父亲得了癌症准备手术,他拿出了自己当时身上仅有的几万块钱。过年前李健写过一篇极优美真诚的文字感念父亲:“我和姐姐凑齐了钱去交费时,他感动得哭了,他说孩子们懂事了,给孩子们添麻烦了。这让本已焦虑的我心如刀割。随后他的病情每况愈下,生命的最后阶段,我送他回哈尔滨。火车上,他已经很虚弱了,每次去洗手间都要我搀扶或者背着他,我一宿没怎么睡觉。记得当我背着他时,他说了句,原谅爸爸。那一瞬间,我强忍住了泪水。他太客气了,竟然对自己从小背到大的儿子客气,而我只是背了他几次而已。”

  李健有意保留了自己的东北口音。“东北人爱吃馒头,咽壁力量特别强。”他曾经在“水木年华”年代被卢庚戌提醒过,他说过来表演的路“贼远”。很多台湾口音的普通话出现在内地歌手当中时,李健却一口方言。“郑钧歌曲里的陕西口音,恰恰是他迷人的部分。还有成龙的粤剧习惯,都被这些歌手保留成了自己独有的‘腔’。”“粤语歌好听跟里面有很多古法的强调有关系,很多音在普通话里根本没有,但是唱起来特别好听。”他举例给我做了几个音,说明普通话四声以外的汉语丰富程度。“为什么我们老觉得粤语歌那么优美,有人用粤语读全唐诗,觉得音律节奏抑扬顿挫都味道十足。”

  他甚至给文化局大院邻居们留下了“拿着馒头飞跑”的印象。“可能馒头也是零食。”李健的父亲李久良是哈尔滨京剧团的小生演员,所以他小时候也学过一点武生的底子,但是把嗓子喊哑了,导致小学不爱说话,直到中学变声期才又好了。李健小名“大亮”,每次父亲到幼儿园就有一堆小朋友围上来伸着手“叔叔大亮打我胳膊了”。他说“70后”的孩子不像“80后”那么文明,上学以后就不淘气了,“知道学习好就会被表扬,那我就好好学”。“哈尔滨给我的生命涂抹了最初的明亮的色彩。”我们的采访就在他当初写文章的屋子里,“这里的人们喜欢谈论生活,尤其喜欢谈论自己遥不可及的事情,甚至是高于生活的形而上的问题。尽管这不是一个经济发达的城市,但人们的幸福感很强”。

  “由于早年是殖民城市,人们一直延续着曾经的生活习惯,爱吃香肠面包、喝啤酒,不停地装修装饰房屋。哈尔滨人中有无数的文学和艺术爱好者,我想这跟景色优美以及天气寒冷有关。夏天的松花江畔,有很多人在画风景,那时我常常蹲在那些画家旁边观看。记得有一次,估计一个画家对我长时间蹲在他旁边感到不耐烦了,说:‘小孩儿,你看得懂吗?’我大声说了一句:‘你画得不像!’就赶紧跑开了。印象中他画得很好看,可就是跟眼前的景象对应不上。江边也常常有戴着眼镜、若有所思的手里拿着书的人在走来走去,小时候我都把他们称作搞艺术的。”

  “当时我的歌唱事业没有什么大的起色,他一直担心我的生活。每想到此处便觉不能释然。”父亲走的时候63岁,“不算早也不算晚”,但从那时起,李健觉得自己的人生告一段落。“没怎么哭,只是突然有一天就坐下来写出了《想念你》。我们是‘70后’最典型的父子关系,彼此没什么话,他关心我也就说你身体怎么样,我说能不能有点别的话题,就没有话了。”一个分水岭到来,至亲的人会有人离开,他从那个时间才开始意识到,写出歌词“一阵风吹过,放开有温度的手”。

  《想念你》专辑的文本上有李健的全家福照片。“那一年,我5岁,最爱动物园。”曾在父亲失约不带自己去动物园的礼拜天,一个人翻墙跑了进去,直到父亲来找到坐在狮子笼旁边的李健。歌词页印着感言:“至今还能想起当年全家游动物园的情形……照相时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,几乎看不清前方的摄影师,就像此刻的我,看看相片,前方也是模糊一片。”

  父亲去世后,李健写好歌曲不好意思拿出来,过了很久才给母亲听到,“她非常喜欢”。父亲在世时他写过一个更年轻的父亲,“我想象中也就比我大一点,四十来岁的样子”。《父亲》里写道:“你为我骄傲,我却未曾因你感到自豪,你如此宽厚,是我永远的惭愧。”最骄傲的故事居然是他考上哈三中的时候,父亲第一次让他来为自己送行。《永远的哈三中》是孔庆东的一篇名作,那个哈尔滨人心目中“中学里的清华”,被定格为最有趣的圣地。“父亲从来不麻烦别人。他们去俄罗斯演出,很多叔叔阿姨夸我,我看到父亲流露出的满足的表情,那时我真正意识到他为我感到骄傲。而我也同时发现他有些老了,和从前的那个神采飞扬的武生父亲略有差别了。我的心隐隐地收紧了一下。”2014年他重新录制了这首歌,在最后加了一句:“我终于明白在你离去的多年以后,我为你骄傲,当谈起你的时候……”他自己说:“我知道了,我为他感到骄傲的,是他对生活的隐忍和对家庭的忠诚。”

  “灵感来自生活,来自一些你所感兴趣的事情,但写歌的过程是理性的,可能1%是所谓的灵感,终究它需要理性技术的支撑,纯感性很难经得起推敲。我不是天才,不可能像天才一样一蹴而就,其实大部分人写东西都是断断续续而理性的。”李健说自己比较幸运,“我10年前就这样。音乐和文学一样,都是一茬一茬地出人。内地当时出现了一批歌手,只有我还是做10年前做的那个路数。音乐看似个性,实际容易被流行干扰,变来变去,风格都没了。我不知不觉地选择不变,就成了自己的风格。风格不是三五首歌,需要一批,我有三五十首了,别人就会发现我。

  李健一直在试图拆卸和描述社会机器。或多或少,他一直能发现日子里创作的源泉,只要是他所能呈现的,就会在一个角落里刻下永恒的印记。宋柯说:“李健特别知道怎么把一首歌唱得打动人。华丽的技巧和绚烂的编曲对他已经没有什么用了。”李健说自己一直比较幸运,沾了唱歌的光,又沾了清华的光,很顺。唯一被视为长期蛰伏的就是他独立做音乐以来的道路。“我是一个不设计的人,不设计就没那么多失落。”

  “当了歌手就不能干别的了。”他说自己的“电信工程”专业早就扔了,“经常把家里的东西弄坏,还真修不好半导体什么的”。读书的时候他总有“干得成不成都行”的念头,但是当歌手只有一条路。“我总隐隐觉得自己没问题。”他和无数大腕一起演出过,“主观大概对比,觉得自己不比他们差。”他反省最近曝光过多,“消耗得厉害”,要回去读书了。读书对他来说是乐此不疲。“其实很多时候,人也为爱好而活,有些爱好是无法丢弃的也可以丢弃,但丢弃之后你会觉得太没劲了。人如何不无聊,如何老来有所依?就靠那些爱好,有自己一生的爱好,那才不会孤单。”“真正让我着迷,让我有成就感的还是创作本身,不能再指望着往这儿一坐旋律来了,不可能,或者不太可能,越来越少。就像采石油,浅层的石油早就被采没了,我需要打更深的井。我想和大众保持一点距离。”他不用微信,微博更新越来越少,博客也停了。“我为生活而来,特珍视我在乎的那一点事。”

  记者/葛维樱